算力前沿:带宽,而非 FLOPs
第 62 章 已经把集群拆成三层带宽,并把模型 FLOPs 利用率作为诊断运行的数字。那一章讲这些层级如何工作,这一章则问每一层在哪里失效。这里的论点很直接:前沿真正稀缺的资源是字节,而不是算术;单块加速器已经变成小芯片封装;NVLink 边界从机箱移到机架;围绕 GPU 出现的各类加速器,差异在各自选择哪种带宽解法;而缓解带宽约束的路线,先要区分已经出货的东西和仍停在承诺里的东西。
基础设施弧线从这里开始。这一部分仍沿着全书反复追问的约束传导,从栈底走到栈顶,但每一层的问题换了:不是这一层如何工作,而是它在哪里失效、又往哪里去。路径从底部、从硅开始,因为过去两年里重排其上各层的瓶颈,起点正是在这里。
规格表突出峰值算力,但稀缺在别处
一块前沿加速器的规格表,头条是峰值算术吞吐,这个数字逐代猛涨,一旦精度从 FP16 降到 FP8 再降到 FP4,涨得更猛;FP16、FP8、FP4 是芯片所用的 16、8、4 位数值格式,每降一档,都拿数值精度换吞吐。只看这一行,这台机器像是在训练和推断最需要的那件事上越做越好。这一行没错,却几乎不切题。Transformer 的工作,不受制于乘累加单元能跑多快,而受制于操作数到达得多快。注意力解码(逐个生成词元,每一步都要把此前的全部上下文从内存重新读回)、混合专家路由(把每个词元只送给众多专家子网络中按词元挑出的少数几个),以及任何访问内存多于复用数据的内核,时间都花在等高带宽显存上,而不是等矩阵单元。第 62 章 的屋顶线已经点明了这一点:一个内核的算术强度,就是它每从内存取一个字节所做的 FLOPs 数;当强度低于硬件所需的水平,可达吞吐便由 HBM 带宽决定,规格表承诺的峰值 FLOPs 触不到。
前沿的麻烦在于,屋顶线上的两个数字正在分叉,而且每一代都朝同一个方向分。在近几代加速器里,低精度矩阵吞吐增长得比每芯片 HBM 带宽快得多。准确的说法,是把这一趋势说成一个方向,而不是某个具体倍数,因为倍数取决于挑哪种精度、哪两代来比:从 V100 时代到 Blackwell,峰值算力的增长大约比显存带宽多出一个数量级,而近来 FP4、FP8 这两次跳跃把差距拉得更大,因为它们成倍提升算术吞吐,却没有提高字节搬运速度。于是一个内核要离开内存受限区所需的算术强度,每一代都在提高。这就是内存墙。它不是一时的制造滞后,而是贯穿这一章的结构性事实:这台机器的每一层,芯片、封装、机架,以及它们背后的电力,都受制于带宽,而不是算术。
芯片:一块装不下自己内存的裸片
最里面的约束是几何的。一台光刻扫描机一次最多曝光一个掩模版视场,上限约 858 mm² (Shilov 2026)。一块前沿计算裸片已经顶到这个极限,所以想加晶体管,可行办法是不再造一块裸片。现代加速器是若干计算小芯片加一排 HBM 堆栈,并排铺在一块硅中介层上,这正是 CoWoS(chip-on-wafer-on-substrate) 这类先进封装。如今决定一块加速器能携带多少算力、多少内存堆栈的,是中介层,而不是逻辑裸片。TSMC 的中介层路线图,是整条前沿的供给侧时钟:今天约 5.5 个掩模版的面积、配五到十几个 HBM 堆栈,一个约 7,722 mm² 的九掩模版「Super Carrier」正为 2027 年做认证,再往后是越过十四掩模版、配 HBM5 级内存、走向本十年末的路线 (Shilov 2026)。这块中介层能不能造出来、能否取得,第 67 章 会继续追踪;这里只需看到一点:掩模版极限把封装顶进了架构,让中介层面积成为凌驾于微架构之上的一等设计参数。
铺到中介层上的,大多是内存,而内存正是关键。NVIDIA 的 Rubin 一代,每块加速器约 288 GB HBM4、约 22 TB/s。Google 的 Ironwood,即 TPU v7,带 192 GB HBM3e、7.37 TB/s,是第一款原生支持 FP8、而非靠仿真支持的 TPU (Google 2025)。HBM 堆栈本身也是一道移动的前沿:HBM4 把接口翻倍到 2,048 位总线,第一批十六层堆栈在 2026 年初亮相,而堆栈底部的基底裸片正迁到逻辑工艺上,于是内存如今和算力争抢同一批前沿晶圆,这层耦合 第 67 章 会进一步展开。这些数字每个季度都在动,本章里任何一个具体数值都是时间戳,而不是常数。真正不变的,是那个比值:容量和带宽在涨,但涨得比消耗它们的算术慢,所以真实负载里内存受限的那一份,会随时间越来越大。
HBM 带宽涨得比低精度矩阵吞吐慢,设下一道不断抬高的算术强度门槛。这个门槛限制了上两层的选择:越来越大比例的推断内核落进内存受限区,这正是服务层倚重 FP8、FP4 权重和激进的KV 缓存(key-value cache)管理(这套缓存存下每个词元算出的注意力键与值,让后续步骤直接复用、不必重算)、而不是更多 FLOPs 的原因(参见 第 32 章 与 第 34 章)。给一个带宽受限的内核继续增加算术单元,通常难以改善吞吐。
机架:移动了的 scale-up 边界
第 62 章 在节点处画了一条硬线:张量并行,这条最吃通信的轴,必须留在 NVLink 域内,而那个域是一个机箱里的八来个加速器。这条线已经移了。要把前沿看成演进、而非一份产品清单,最清楚的方式就是看它怎么移。NVLink 这套互连,起初是板内的芯片到芯片链路,长出 NVSwitch 交叉开关,让机箱里每块加速器都能满带宽互达,如今又被刻意拉伸到整个液冷机架。NVIDIA 的 GB200、GB300 NVL72 把七十二块 GPU 接进一个跨机架的 NVLink 一致性域,Rubin NVL72 则在保持外形的同时,再次把互连带宽大致翻了一倍。第 62 章 里的规则仍然成立,但它的边界如今是机架,而不是机箱:张量并行留在 NVLink 域内,而这个域大了一个数量级。
为什么要扩大这个域?因为内存约束和并行的算术在互相作用。更大的一致性域,让一个模型的张量并行组、专家并行组能满带宽地跨越更多硅,于是一个万亿参数模型的每设备内存压力被摊开,而不必把通信需求最高的集合通信溢出到慢吞吞的跨机架网络上。机架成了前沿算力的单位,因为那是互连还能把一次集合通信藏在里面的最大范围。
这种扩张也有成本,铜链路接近距离上限。过了一个机架,可插拔光收发器每接口几十瓦量级的功耗,会占用过多机架功率预算。共封装光学把光纤搬到交换机封装上,把每接口功耗大致从 30 W 降到 9 W,这正是 NVIDIA 为 2026 年一路出货的 Quantum-X、Spectrum-X 共封装交换机所给出的理由 (Seyedi and NVIDIA 2025)。再越过固定拓扑,光路交换能让互连本身按训练阶段重新配置;近来一项由并行驱动的光学轨道工作报告,在几个百分点的训练开销下大幅降低了网络功耗与成本 (Ding et al. 2026)。贯穿其间的一条线是:如今限定一个一致性域能造多大、能冷却多大的,是互连的能量预算,而不只是它的带宽,这条线 第 68 章 会接着讲。
还有一步把老图景搅得更复杂了。NVIDIA 已经开始把 NVLink 域向第三方硅开放,于是一个机架可以把一块定制加速器或 CPU 混进一套原本属于 NVIDIA 的互连。这样一来,scale-up 域不再严格属于一家厂商的芯片,这对「未来的互连是专有还是开放」之争很重要。
加速器路线如何处理带宽
深度学习时代的大半时间里,商用 GPU 是前沿训练的默认选择,而它的软件生态形成了很高的迁移成本。带宽墙给更多加速器路线腾出了位置,各家的关键差异在于优化对象,而不是峰值 FLOPs 排座次。
定制 专用集成电路(ASIC) 选择垂直整合:把芯片和网络一起协同设计,省掉商用毛利。Google 的 Ironwood 能扩到 9,216 芯片的超级 pod,接成环面、用光路交换而非交换式胖树,直接瞄准以推断为主的负载结构 (Google 2025)。Amazon 的 Trainium 为自家机队采用了同样方向。它的优势在于协同设计:芯片、互连拓扑、编译器,都是为一家公司的模型一起调校的。
商用一侧,AMD 的路线侧重内存密度。它的机架级 Helios 系统塞进七十二块加速器,每块约带 432 GB HBM4,整域合计约 31 TB HBM、约 1.4 PB/s 聚合带宽,在内存容量上超过它对标的那套 NVIDIA 机架(后者约 21 TB),而在聚合带宽和峰值 FP4 吞吐上落后。这正是本章的主旨化成一个产品决策:如果瓶颈是字节,那就用更多字节来造这个机架,让出一部分算术。在出口管制下,Huawei 的 CloudMatrix 384 用瓦特、而非工艺节点走了同一方向:它把 384 块国产 NPU 跨十六个机架织成一个光学全互连的 all-to-all scale-up 域,通过规模达到前沿级的聚合算力与内存,代价是它所回应的那套西方机架数倍的功耗。已经公布的后继 Atlas 950 SuperPoD 把同一笔以瓦特换节点的赌注再放大一个数量级:8,192 块 Ascend 芯片织成一个光互连的 scale-up 域,内存堆栈自研,预定 2026 年底上市 (Huawei 2025),这让 CloudMatrix 成了一条轨迹,而不是孤例。这两代系统提醒人们:scale-up 域这个想法是通用的;当拿不到最好的硅时,内存墙可以用能量来偿付;而算力前沿还有第二条战线,由谁获准买什么来定义,这条线 第 67 章 会接手。
另一端,是晶圆级。Cerebras 把整个模型的权重,放在一整张 900,000 核晶圆的片上 SRAM 里,没有 HBM 可流,并在延迟受限的解码上报出数倍于 GPU 的单用户词元率 (Cerebras Systems 2024)。这是对内存墙最直接的处理方式:只要从不离开裸片,就没有 HBM 带宽会成为瓶颈。它的约束是容量,因为片上 SRAM 装不下一个万亿参数模型,所以它赢的是延迟受限的服务,而不是最大的训练运行。存内计算和模拟加速器把这个想法推得更远,也离量产更远。
几条缓解路径,按成熟度排
判断这些路线,关键是按成熟度排序。这个领域的讨论常把已经出货的硬件和研究幻灯片混在一起,必须把二者分开。
正在出货的是机架级铜:NVL72 级的域已在量产,正是张量并行能跨七十二块设备的原因。一路出货到 2026 年的是共封装光学,铜在一个机架之外够不着时的下一步 (Seyedi and NVIDIA 2025)。
一条数值路径已经进了训练流水线。NVFP4 这类四位预训练格式,靠把操作数字节减半、同时保住精度,降低那道算术强度门槛:一个数十亿参数模型在 NVFP4 上训过数万亿词元,已经追平了 FP8 基线,而四位矩阵乘在近代硬件上以数倍于 FP8 的速率运行。不靠新硅,就能让一个内存受限的内核不那么受限,这是最直接的办法,因为它直接减少字节;格式细节留到 第 34 章 再谈,但前沿在意的理由是带宽,不是存储。
一条结构路径,是把负载拆到为各阶段专门化的芯片上。预填充,也就是处理一段长提示,是算力受限的,能容忍更便宜、更大容量的内存;解码,也就是逐词元生成,是带宽受限的,要的是稀缺的 HBM。于是一块围着充裕 GDDR 内存造的预填充专用加速器,能与处理解码的 HBM 部件配对,把昂贵的带宽只放在负载真正受它所限的地方。NVIDIA 在 2025 年发布过这样一块预填充专用部件,半年后又在 2026 年 3 月的大会上把它撤下路线图,有报道称这一思路可能在后续一代回归 (Tom's Hardware 2026)。一块发布半年即撤下的部件,本身就是需要保留、而不是抹平的前沿不确定信号,因为它显示这个领域仍在争论一件事:一旦把在两块芯片间搬运 KV 缓存的代价算进来,这一拆是否划算,而这是 第 69 章 会回到的一个系统问题。
更远处是可重配的光学互连 (Ding et al. 2026) 与晶圆级集成 (Cerebras Systems 2024),它们已有真实演示,但还不是默认选项。
四场争论仍在进行,而各方的分歧在于哪一道非 FLOPs 的墙先生效,而不在于 FLOPs 是否还是上限。
- 一个一致性互连、一个开放标准,还是廉价以太网? NVIDIA 押越来越大的专有 NVLink 域值这个钱。UALink 阵营想要一个开放的交换式标准,把 scale-up 层商品化。一个务实阵营则复用以太网交换硅来做 scale-up。整个 2026 年,务实派先出了货,因为当原生的开放标准交换硅还拿不到时,机架厂商退回到了以太网底座的互连。与此同时,NVIDIA 把自家互连部分开放给了第三方硅,于是专有对开放这条线本身也在模糊。
- 共封装光学是必选,还是可靠性风险? 支持者说,铜出了一个机架就没有足够余量,光学是扩大这个域的主要办法。怀疑者指出,激光在机队规模下的可靠性与可维修性尚未经过验证,并为机架内的铜辩护。分界线是距离:机架间用光学,机架内仍为铜辩护。
- 定制 ASIC 会取代商用 GPU 吗? 垂直整合一派说,协同设计的硅在以推断为主的负载上赢在每瓦性能。在位一派说,软件生态与灵活性让 GPU 仍是默认,ASIC 只在自家负载上赢。
- 晶圆级是答案,还是小众? 它在延迟受限的单用户解码上明显赢,也明显装不下最大的模型于 SRAM。悬而未决的是:模型尺寸会不会停得够久,让片上容量追上来。
FLOPs 之上的稀缺资源
在这一层,能力、效率、信任都指向原始 FLOPs 之上的东西。能力不再由一块芯片能消化掉多少 FLOPs 决定,而由它能搬多少字节、一个互连能跨多少一致性硅决定,这正是机架取代芯片、成为前沿算力单位的原因。效率搬进了数值和网络:一个四位操作数和一个九瓦光接口,可能比一个更快的矩阵单元带来更多前沿能力,因为两者处理的都是字节、而非算术。这一层的信任,是供给与集中度:一次前沿运行如今要看少数几个买家能否拿到中介层面积和 HBM 堆栈,以及买家落在出口管制线的哪一侧,这正是 第 67 章 接下来要谈的配额约束。规格表上的 FLOPs 从来不是稀缺资源。稀缺的是字节、封装面积、互连可达范围,以及它们背后的兆瓦,而本部分余下的篇幅,就沿着这份稀缺往栈上走。
延伸阅读
- Google, “Ironwood: The First Google TPU for the Age of Inference” (TPU v7 规格:192 GB HBM3e、7.37 TB/s、9,216 芯片超级 pod、原生 FP8), 2025. blog.googleGoogle Ironwood 是专为推理工作负载设计的第七代张量处理器(TPU),可扩展至 9,216 块芯片,配备增强型 SparseCore、更大的高带宽显存(HBM)容量与带宽,以及改进的芯片间互连(ICI)网络。
- Seyedi & NVIDIA, “Scaling AI Factories with Co-Packaged Optics for Better Power Efficiency” (Quantum-X 与 Spectrum-X 共封装光学,30 W 到 9 W 的每接口论证), 2025. developer.nvidia.comNVIDIA 技术博客介绍共封装光学(CPO)如何降低 AI 数据中心网络的功耗,以扩展大语言模型(LLM)训练集群规模。
- Ding et al., “Photonic Rails in ML Datacenters with Opus” (按并行阶段重配的光路交换), 2026. arXiv:2602.12521Opus 将 ML 数据中心 rail 网络中的电气分组交换机替换为光学电路交换机,利用并行维度驱动的重配置实现超过 23 倍的网络功耗降低和 4 倍成本节省,训练开销低于 6
- Shilov, “TSMC 'Super Carrier' CoWoS Interposer Enables 9-Reticle Packages with 12 HBM4 Stacks” (858 mm² 掩模版极限与 CoWoS 走向 2029 的扩展路线图), 2026. tomshardware.com
- Cerebras Systems, “Cerebras Announces Third-Generation Wafer-Scale Engine (WSE-3)” (押注内存墙的片上 SRAM 方案及其容量天花板), 2024. cerebras.aiCerebras 发布 WSE-3,一款 5nm 晶圆级芯片,搭载 4 万亿晶体管与 90 万个计算核心,峰值算力达 125 petaflops,在相同功耗和价格下实现 WSE-2 两倍性能。
- Epoch AI, “How Much Power Will Frontier AI Training Demand in 2030?” (本章交给 第 68 章 的数据中心级电力天花板), 2025. epoch.aiEpoch AI 预测,训练前沿 AI 模型所需电力每年增长超过 2 倍,到 2030 年有望达到数吉瓦。
- Huawei, “Groundbreaking SuperPoD Interconnect: Leading a New Paradigm for AI Infrastructure” (Atlas 950 SuperPoD 发布:8,192 块 Ascend 芯片织进一个光互连 scale-up 域), 2025. huawei.comHuawei 发布 Atlas 950 SuperPoD:8,192 块 Ascend 芯片组成的光互连 scale-up 域,配自研 HBM,预定 2026 年第四季度上市。
- Tom's Hardware, “Nvidia Removes Rubin CPX Accelerators from Its Roadmap” (CPX 在发布半年后于 GTC 2026 被撤下路线图), 2026. tomshardware.com报道称 NVIDIA 在 GTC 2026 上把 Rubin CPX 预填充加速器撤下路线图,这一思路可能在后续一代回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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